
1982年,17岁就读苏州师专;
1985年,20岁毕业留校任教。
2025年,60岁告退三尺讲台。
从苏州师专到常熟高专,再到常熟理工学院、苏州工学院,四十年光阴流转。作为学校历史变迁的亲历者与见证人,马克思主义学院退休老师沈潜教授以四十年知行合一的坚守,诠释了何为“师者”。
一、告别与表白
2025年12月25日,午后一点,寒冬正暖阳。东南校区六艺楼阶梯教室,沈潜老师一如往昔,布袋随身,头戴贝雷帽,提前半小时到班守候。
此一刻,沈潜老师迎来了从教四十年的最后一课。

课上,他依旧慷慨激昂;话别时,忽闻“笃笃”敲门声。门被轻轻推开,探头进来的是99级生物专业的校友,专程从南通赶来,据说已在门外悄悄旁听了一整节课。见有“不速客”,沈老师先是一惊,随即握手相迎,寥寥数语,满堂喝彩。课后,沈老师又接快递,原是政教98级校友从张家港特意寄来的鲜花果篮。
来自不同专业、不同地域的两位弟子,把沈老师视为大哥的学兄、学姐,一人亲临课堂,一人隔空献礼,这份至亲的致意,为沈老师的教学生涯画上了一个温热而圆满的句号。

回到2018年的春天,校学生会策划了“表白@我的大学老师”的活动。出乎沈老师的意料,自己竟成了那张“表白榜”上的主角。
去秋开学前夕,我去常熟看望沈老师。在他书香弥漫的插架上,见到了一叠盒装的纸笺:那是无数青春心声的定格,虽是只言片语,却沉甸甸地诉说着关于“教学相长”的深情对话:
“谢谢您,您打开了我封闭的心。”
“感谢您有温度的课堂,让我从此爱上了看书,丰富了自己的内心世界。”
“你给予了我人生一片光明。”
“你用你的热情,激荡着我的心情,太喜欢你的课堂了。”
“您的《琵琶语》和那震撼心灵的课堂,深深吸引了我。”
“听了您的课感触良多,真的被你感动到了。”
……

看着这些动情而滚烫的字句,我不禁动容:在这个喧嚣的时代,一位公共课老师,竟能如此深刻地烙印在这么多学子的青春里,实非易事。面对台下芸芸众生,沈老师交付的不只是知识,更是心血与热忱。正如他所坚守的信条:“身为教师,我的课题在课堂。”
由这些“表白笺”想开去,我又仿佛走进了那个被书生戏为“桌边闲话”、被无数校友温存至今的“沈氏课堂”。
从专业课到公选课,再到大公共课,沈老师的课堂总如陈年佳酿,历久弥新。一届又一届的弟子,被他的热忱温暖着,被他的心光照亮着,也被他的赤诚激励着。岁岁年年,口口相传,“沈潜”活化成了无数学子回望母校的“记忆符号”。
二、游学的收获
外人有所不知,沈老师的讲台始终灯火可亲,却又伴了无数个青灯孤影。在我们弟子眼中,他的学问之路,是一场从博观厚积走向文史融通的漫长跋涉。
说起沈老师的学问起步,最初发蒙于乡前贤亭林先生的引领,继有受益于众多学界耆宿的鼓励。就读大二起,他开始沉醉于晚明史,饱读野史笔乘,摘抄过数千张资料卡片,还辑存了20多万字的《顾炎武交游录》。

在这期间,沈潜勤奋刻苦,孜孜向学,有幸与著名史家赵俪生先生结下一段忘年交,开启了一次意味深长的陇上远行;又得著名文史大家王蘧常先生亲笔手札,以“少年好学,欢喜无量”的嘉语,别裁了一则学林佳话。此后游学武汉一年多,再得著名学者唐文权先生、时萌先生的接力提携,志趣逐步转向晚清史,以人物为切点,偏重思想史、文化史,关注文史兼济的学问路径。

沈老师与人坦言:一纸没有学位的大专文凭,难免缺少真正的科班训练,因此有点“野路子”、“半吊子”的感觉。但因赶上了求知若渴的时代,能静下心来读点书,找点兴趣,思考点问题。那几年,说博览群书也不为过,即便囫囵吞枣,也积了点底气。较之时下按步就班的新锐,转益多师的游学际遇,更意外地收获了远比学历更厚重的经历。
那些年里,沈老师借着书信求教或登门拜访,走进了赵俪生先生的篱谨堂、张舜徽先生的状议轩、苏渊雷先生的钵水斋、郑逸梅先生的纸帐铜瓶室……翰墨飘香的名家书斋,寂寞自守的学问精神,提携后进的学人风范,宛如春风化雨,让他收获了一生受用的财富。

长期以来,沈老师致力于中国近代思想史、区域社会文化史,以人物研究为核心,笔耕不辍,迄今出版专著编著16册,在《近代史研究》《文学遗产》《世界宗教研究》等期刊发表论文50余篇,独立完成省厅级课题6项,四次获苏州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。

犹记当年埋首于故纸堆,沈老师历二十多年之久,编纂《宗仰上人集》,撰写《出世入世间:黄宗仰传论》《中兴栖霞之祖:宗仰上人行谊》,并由海峡两岸相继付梓,填补了近代佛学领域的研究空白,具有奠基性的学术意义。沈老师以开拓性的贡献,成为学界系统整理并研究黄宗仰的第一人。至于《百年家族顾维钧》《顾维钧家族》等著作,突破人物传记的传统框架,兼融社会史、情感史的叙事入微,通过史料挖掘和细节呈现,将个体命运与时代嬗变交相参照,几经再版,长销不衰。此外,还有《江苏文化名人•曾朴》、对容闳《西学东渐记》和孙中山《建国方略》《实业计划》等名著的导读笺注。史学大家唐德刚先生赞其“文笔生动,治学严谨”,戴逸先生称他为“功底深厚,极具潜力的青年历史学者”。这份殊荣,沈老师当之无愧。


三、行走的PPT
依托自身学养的积累、学术的支撑,站在大学讲台前的沈老师,也就有了信手拈来的潇洒与从容。
从《明清史》《晚清史》,到《中华民国史》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史》,再到风云激荡的中国近代思想史、文化史、佛学史,循着历史的经纬,沈老师带我们穿行在跨越时空的隧道里,又在《史学名著选读》中打磨治学的锋芒。进而,他将视野拓展至更广阔的人文天地,无论是《文化江南导读》里的烟雨朦胧,还是《国学与传统文化》中的中华智慧,他总能将这些厚重的知识,化作一堂堂有温度、有灵魂的课。

2014年,沈老师从人文学院调入马克思主义学院,看似一次学科的跨越,却是水到渠成的回归。他将几十年积淀的历史纵深,全部灌注到了《中国近现代史纲要》的讲授中。这一讲,便是十多个春秋。

同学们常说,沈老师的课有一种特殊的“魔力”。他讲史,不只是罗列年代、人物和事件,而是踩着时间的节点,在历史的脉络里浸润着立本求真的生命底色。可以说,沈老师把冰冷的知识点,融化成了一束烛照智慧的心光:学史不仅是知过往,更是开茅塞、除偏见、增见识。商学院的学生告诉沈老师——
“您教给我们的,从来不是冰冷的时间线与结论,而是那种“理解之同情”。您让我们在史书字缝里,看见了血泪与欢笑、抉择与无奈。这种情怀与温度,是比任何知识都珍贵的礼物。岁月长,衣衫薄。但您种下的这颗历史的种子,会在许多个像我们一样的生命里继续生长……”

那些因沈老师而“看见人生光明”的弟子,或许早就记不得具体的授课细节,但一定记得他讲课时的动容,记得他聚焦时的殷切。难怪有学生留下评教礼赞,说沈老师是在“用生命呐喊,唤醒沉睡的灵魂。”
与互联网时代早已流行惯常的授课方式不同,沈老师的课堂从来不用PPT,甚至拒绝PPT。他说:只有这样,才能不被鼠标牵着鼻子走,才能面对面地感知学生听课的表情与神情,才能真正达到教与学互为主客体的审美感应。
沈老师上课习惯脱稿讲授,喜欢前后穿梭,抑扬顿挫,元气淋漓。兴致所至,常常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也因此被学生称为“行走的PPT”。并且,一曲清微淡远的《琵琶语》作为标配的背景音乐,贯穿课堂始终,前后十八年,营造了独有的历史场景感、情景感。

四、吟唱有情人间
心中有爱,眼里自有光。琵琶无语,感化终有情。
沈老师的课堂既讲知识,更擅长从个案出发,抓切入点、抓关键词,抓疑惑处,一路话说家国情怀、思想个性、人生格局,课堂氛围的感染力、亲和力强,因此深受学生爱戴,2011年被授予学校首届“教学名师”的荣誉称号。
一路粉墨,名至实归。在给沈老师的信里,70后的专业弟子这样写道——
“一段缘起传统文化课堂的相遇,一份横跨长江南北的师恩,超越血缘、年龄的亲情,已被时间酝酿得更醇厚、更浓郁。感念课堂内的知遇和交流,课堂外的帮扶与目送,还有无数次的嘘寒问暖……我想,我是幸运的,如我一样的学弟学妹们,也会百感交集。曾经被大哥感动、感染、感化的灵魂,得有多少人?多少回啊?我猜,你大抵是不记得了。”

来自00后的小教弟子这样写道——
“坐在您与众不同的课堂里,您用手写讲演对抗PPT的千篇一律,用历史叙事穿透手机的虚拟屏障,更用四十年的热忱在百人教室中开辟出一方“人文秘境”。我想,您是用真心打动真心。……一个被赋予了温度的课堂,总是让人不觉时光流逝,有些舍不得离开,也舍不得您。”
要我说,进一步说,一本辑录沈老师数十篇早年随笔的《书生吟唱》,最能体现他的学问精神、人文坚守、职业情怀,那是我在读母校的四年里被众多学子相互传阅的读本。

这部浸透着学人真性情、真风骨的散文集,将故乡的文脉、师友的恩泽、亲情的温暖、治学的沉潜一一铺陈。作者以“沉潜”自励,“清欢”自得,处处可见宁静致远的心境。追念故乡的书生传统,字里行间是对文化根脉的留恋;记述前辈交往,尽显后学对学术薪火的珍视;缅怀业师,字字饱含对师恩的感怀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以质朴真诚动人。
沈老师笔下,既有对求学之路的谦敬感恩,也有对生活的细腻感知:写夜宿火车站的窘迫,却不见怨怼,唯有对学术的虔诚;忆童年往事、念至亲温情,平淡日常满是烟火暖意。他将读书、教书、写书的人生阅历,流淌出兼有温度与深度的文字,让读者感受到了一位当代书生的坚执与深情,也窥见了那份不被世俗裹挟的精神坚守。

不仅于此,沈老师立足专业优势,坐实区域人文资源,积极参与社会服务,为地方文化建设献计献策,还先后负责起草了曾朴纪念馆、瓶隐庐纪念馆、翁同龢纪念馆、之园文化长廊等展陈文字。同时,围绕书香传统、文化家族、名人乡贤、职业素养等话题,应邀在省内各地各界举办讲座数百场。所到之处,气场满满,既传承传播了江南文化,也提高了学校的美誉度。

五、温润心香远
回顾四十年来沈老师对教学科研的潜心、对社会服务的热心,又怎比得上留在历届学生心中的温情暖心?!
岁月更迭,人事代谢。世道在变,人心在变,学科在变,学校在变,不变的依旧是书生的脉脉温情,难得四十年的始终如一。数统学院的弟子由衷感言:“登三尺讲台,撒桃李满地;忆谆谆教诲,思匆匆岁月。四十年,留下的点点温情最是感人。”
沉于事,潜入心。数十年的书生温情,多少学子的生活态度、理想愿景,甚至命运选择,因此而润泽而转向……
无论年华渐渐老去的前辈,还是面临成长挑战的后学,总有沈老师无微不至的关心。更有数十年如一日的躬身孝椿萱,细微周至,感人肺腑。别人夸他,沈老师却常说:孝爱是本分,世事皆因果……

不知不觉,当年的小伙退休了,卧枕书斋了,扶老携幼了。一半烟火,一半清欢,个中之况味,学生默然心会:
——“尤记得您眼中闪烁的光芒,让我们去感受生活的美,那不仅是知识的传递,更是热爱生活、拥抱生活的精神接续。我想,教学,不仅是课堂的学习。我从您的身上,收获更多的,是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。您用退休后的生活向我们示范:真正的师者,从来不只是知识的传授,更是生命的蓬勃呈现。”
——“也许,以后的微信圈里看不到你关于学校、关于课堂、关于学生的点滴分享。但我想,在你格外看重的生活细节里,依旧能看到温存日常的感动:每天感温一点点、清凉一点点,看似平凡里演绎的各式精彩,无处不是你热情洋溢、温暖四季的人间烟火味。”
今年早春,沈老师与我微信絮语:“余生有余力,也许会给顾炎武写本叙录,给宗仰上人编本年谱长编,给翁心存写本传记。”我知道,这是作为学者的沈老师念念不能忘怀的志趣,无关功利,出于纯粹的本真热爱。
最近,我在沈老师的朋友圈里,看到了他初中语文老师陈洪聚先生的一首赋词,极具画面感地描绘了一幅生动的书生影像——
“难忘曾园美,更喜清欢轩。虞山蕉窗听雨,弹指四十年。遨游书山学海,求知气定神潜,学高心方安。忙中也潇洒,杯酒得清欢。
扶新竹,携贤契,孝椿萱。腹有诗书,桃花源里可耕田。著作孜孜不倦,授课溪水潺潺,身正可为范。尚湖春来早,桃李已满园。”

随后,又见沈老师推送了一位老弟子的简短贺辞,也是可堪回味的注脚:
“一介书生,一曲清音。一段佳话,一道风景。四十年讲台之风采,四十年弟子之传承,四十年清欢之耕耘,四十年板凳之精神。四十年沉潜之守望,四十年心香之温润。”
谨借此文,致敬并祝贺我的老师、我的大哥——沈潜教授从教四十年。
2026年5月15日于杭州
(作者系我校校友、2012届历史学专业毕业生)